朝三暮四 blog

我的父亲母亲（之二）
二、背后的女人

婚后的日子是母亲不曾想到过的艰难，爷爷在父亲母亲结婚的那个冬天去了，留下奶奶和父亲兄弟姐妹十个，父亲排行老三，除了一个出嫁的姐姐，还有一个不成器的二哥，父亲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母亲自然亦要坚强地撑起这个窘迫的家。

正是天下饥荒的年代，父亲上班的面房也日渐潇条，每天几个正长身体的小叔眼巴巴地望着母亲，母亲只能将自己碗里可照出人影的糊糊分添到小叔们的碗里，这也不行，母亲只能咬咬牙淌过河回到娘家匀出些麦子背回来，小叔们守在母亲回来的路口，远远地见到母亲的身影开心地叫了起来，下班回家的父亲看到锅里的面糊糊感激地望着母亲。

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哥哥和我也相继来到了世上，母亲从此也落下了贫血的重症。仍然是靠工分吃饭的日子，四叔有了对象，母亲是个好面子的人，为了给四叔办个像样的婚礼，母亲顾不了产后虚弱的身子，背着不到半岁大的我出了工，正是收割油菜季节，母亲把我放在田边弯腰割起了油菜，太阳毒辣辣的晒在我脸上，水分一点点从我身上蒸发，疼痛和干渴让我发出撕裂的哭声，母亲听到哭声直起身来，却因突然站立，晕倒了，不知过了多久，过路的人发现了哭哑的我和昏倒在路边的母亲，挽回了母亲和我的性命。后来，我总觉得母亲对我总是偏宠一些多半也有这次经历的缘故吧。

机会总是偏待坚强的人，母亲的远房亲戚在我们村子里教书，刚好一语文老师生孩子请了半年产假，需要一代课老师，于是就推荐了母亲，母亲虽只是高小毕业，但受外公的影响，文学功底颇厚。母亲想了想，就推荐了父亲，那时父亲上班的面房正临解散，正是这个代课的机会使父亲的命运有了质的突变。

代课初期，父亲未曾想到这将是改变他命运的机会，只以为是圆了其再触书本的梦想。

父亲在村里素有秀才的称号，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需要写写划划的乡亲们都会找到他，可这上讲台授课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无奈中，父亲向其高小语文老师求助，岂料遭冷水一泼。灰心丧气的父亲回到家，母亲没有多语，出了门，良久请回了父亲的小学语文老师沈伯伯。是夜，师生俩秉烛聊了好久。第二日，父亲穿着母亲叠得齐齐的衣服开始了他的粉笔人生。后来听父亲说，那夜沈伯伯给了他许多鼓励和信任，并传授他不少讲台经验，还借给他一套珍贵的课堂讲义，而这一切都是在父亲打算放弃时母亲默默地为其而作的。

半年的代课时间到了，村里边却没有叫父亲停下来的意思，这对父亲又是一个巨大的鼓励，父亲报名参加了教师函授培训，在家的日子更是少了，一大家子的重任也就担在了母亲的肩上，幸好几个小叔也都长大，可以为其分担了。

终于，父亲函授毕业，由代课老师成了一名真正的人民教师，母亲送了父亲一支黑色的塑料套钢笔，这原本是大舅给母亲高小毕业的礼物，这笔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多年来父亲一直用这支笔吸着红黑水给学生作评改。 

父亲的转正加上小叔们都成家立业了，家里的日子也都好过了起来，母亲也被招到附近工厂做了仓库管理员，到是我最开心的一段童年。为了方便父亲上课，家搬到了学校，四岁多的我背着母亲给我手缝的书包，揣着父亲用线装的小本本和从父亲的学生那儿讨来的铅笔头，坐到了父亲的教室里。趁父亲板书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指着父亲的背小声告诉旁边的小哥哥小姐姐“知道吗，那是我爸爸！” 

一年后，母亲凭她的聪慧，做上了车间管理人员，我也上小学了，正是父亲做我班主任。这一年，父亲又开始自学准备参加师范学校考试，到了下学期，临父亲的考试也近了，教与学，父亲实在分不开身，于是，学校领导允许父亲自己找代课老师，并且得保证不落下学生的功课，又一难题摆在父亲眼前，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请代课老师啊。于是，母亲辞了工，对父亲说“课我来代吧！”（呵，母亲这种先斩后凑的脾气也遗传给了我，以至父母见到我辞了检察院的工作回到家再作轻描淡写之汇报时并未表现出诧异之色。）

就这样，母亲又作起了我的语文老师。 

二年级时，父亲通过自学考上了师范学校，课是不用代了，一家人又为父亲、哥哥和我的学费着急起来了。上帝总是给机遇有心的人，学校新开设一学前班，专做学前儿童教育，特向社会招聘老师，因母亲代课半年间，我们班的成绩在同年级里竟排在了第一位，校长特推荐了母亲任学前班老师，雨过终于天晴了，学费有了着落。